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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國科學報]“培養院士的院士 培養教授的教授”

時鈞化學工程學家、教育家。1980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,資深院士。

時鈞在講《化工熱力學》。

1995年,時鈞(中)與陸小華和馮新合影。

學生都希望教師像保姆一樣,自己一有困難教師就出現。時先生卻從不做這樣的“保姆”。他是標桿——總是給你制造一個跳得更高的標桿,讓你自己來跳,而他則不斷地提升桿子的高度。

陸小華

前幾天,南京工業大學剛剛評審產生了第十二屆“時鈞班”,電氣1703獲得了第十二屆“時鈞班”榮譽稱號,化工1701、生工類1701等10個班級獲得了“時鈞班”創建先進班級的榮譽稱號。學校讓我給師生們講一講時鈞先生的事跡,我欣然領命。

1982年,我在南京化工學院(南京工業大學前身)本科畢業后,繼續在母校跟著時先生碩博連讀,是時先生帶出來的第一屆博士生。我愛人馮新也受教于時先生。我的父母也是南化教師,我家與時先生為鄰,所以對他了解較多。

2005年時先生因病離我們而去,但他的授課、治學、為人,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至今難以忘懷。

交響樂般的授課藝術

現在的年輕人追星,追的是娛樂明星。我們求學時也“追星”,只不過追的是時先生這樣的大師。

時先生當時給我們上《化學原理》和《化工熱力學》課,是在中大樓325教室。這是一間能容納200多人的階梯教室,也是全校最大的教室。往往還沒到上課時間,教室里早已座無虛席,幾乎所有本專業的學生、教師都會來聽課,許多外專業的學生也慕名前來旁聽,來晚了的只能站在教室外面聽課……

聽時先生講課,是一種真正的享受。他有一種牽著你的思維前進的本領,一面聽一面腦中會出現疑問、渴求解答,接下來果不其然是完美的解答,但又會引出新的問題,很想聽他進一步剖析,正意猶未盡之時,不知不覺一節課就結束了。

時先生的授課天馬行空、瀟灑俊逸,這與他嚴謹治學、做任何事都追求完美是分不開的。我家住在時先生樓下,每晚時先生家都到夜里一兩點才熄燈,他經常備課到深夜。

實際上,早在上世紀30年代末,時先生從美國留學回國后,就受聘于中央大學、重慶大學等校任教。他學識淵博、風度瀟灑,加之受聘教授時年僅27歲,深受學生敬重和愛戴,成為弟子們仿效的楷模。

他的弟子、已故中國科學院院士陳家鏞記得,1942年初夏,時先生到中央大學化工系任教,講的第一課就是化工原理課程。學生們見這位教師年輕,課又講得非常好,就給時先生“Baby Professor”(娃娃教授)的美譽,由此可見他在學生中的受歡迎程度。

中國科學院院士張存浩也是時先生的學生。他說時先生的課“猶如貝多芬第九交響曲,主題不斷出現。我干了很多行,但時先生教給我的是普遍規律,不管干什么,都能起到主旋律的作用,讓我終身受益”。

不做學生的“保姆”

時先生是我國水泥專業、化學工程專業的創導者和開拓者。

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,他擔任南京工學院化工系主任,受命創建我國第一個硅酸鹽專業,我國第一代水泥專業畢業生在4年后誕生。

他和多名教授建議在化學系設置化學工程專業,1957年該建議被高教部批準,由時先生負責制訂教學計劃,籌建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首批化學工程專業。

他還作為科學家、教育家代表,應邀參加制定《1956~1957年國家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綱要(草案)》。當毛主席親切接見他們、周總理與代表們一一碰杯的時候,時先生的眼睛里噙滿了淚花。此時,他已經將滿身的才學、知識賦予了新中國建設的遠大抱負中。

而我們更多看到的是,時先生作為學科帶頭人的一面。他不僅憑自己的業務水平,更是憑借協調能力,帶動一批人、出大成果。他帶研究生時,總是給予客觀的、前瞻性的指導,挖掘我們自身的潛力。

大多數學生都希望教師像保姆一樣,自己一有困難教師就出現。時先生卻從不做這樣的“保姆”。他是標桿——總是給你制造一個跳得更高的標桿,讓你自己來跳,而他則不斷地提升桿子的高度。比如一個實驗,我認為是不可能做到的,他卻讓我自己去做,去不斷地接近結果,而他則在背后注視、支持和適時地指點。

時先生常利用各種場合邀請世界一流的專家來聽自己的博士生講述。我讀博期間,不僅要向國內頂尖專家匯報,還要向國際著名學者匯報,進步非???。那個年代,我國剛開始招收博士生不久,規則和要求都不夠清晰,但時先生總是自覺地用國際水準來要求學生。

當初學校的文獻資源不像現在這樣豐富,為了開拓學生的視野,時先生親自挑選國外最新、最好的資料,讓其他教師和學生來分享。正是由于他這種毫無私心的襟懷坦蕩,才使我們整個團隊、整個學科逐漸發展,年輕人迅速成長起來。

時先生與弟子們合著文章,在署名時,時先生總是把做事最多的學生放在首位,這是時先生考慮學生的畢業問題所安排,同時也要讓學生嘗到科研帶來的充實感、成就感。

“艷桃和露種,素李倚云栽。栽種知多少,繁花到處開?!閉饈撬牡蘢?、中國科學院院士梁曉東為時先生所作的詩句,意在贊揚時先生“桃李滿天下”。時先生的學生中能涌現近20位院士、百余位教授高工,與他傾注全力教書育人、甘為人梯扶持后學是分不開的。牛頓說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”,時先生就是一位化工高等教育的巨人,也難怪學界評價時先生是“培養院士的院士、培養教授的教授”。

外界總是驚訝南工大怎么能培養出那么多優秀的化學工程人才?這背后正是時先生超越常人的前瞻眼光、培植后學的無私襟懷、高標準嚴要求的作風一代代傳承的結果。

執著信仰的有志之士

時先生對學生要求嚴格,這種嚴不僅體現在做學問的要求上,也體現在做人方面。

他的弟子、中國工程院院士徐南平曾講過一件事。有一次他陪時先生去外地出差,火車很擠,不停有人擠時先生。為了?;は壬?,他的動作大了一點,態度生硬了一些,卻惹得時先生板起臉來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。后來徐南平常以“九思”自省,就是取義于“色思溫,貌思恭”,也就是時先生希望的那樣—— 一個有知識的人應該給人以溫和、恭謙的形象。

時先生也一直深受學生們的喜愛與尊敬。

我曾聽時先生的子女講起一件趣事:1952年,曾經有一個班級的學生,集體到時老師家門前躺下。原來清華大學想調時先生回清華任教,學生們都舍不得時先生走,便用這種方式挽留時老師。時先生向清華匯報了,清華立即作出回應,破格同意時先生帶領的班級都去清華。但時先生最后還是選擇留在南京,陪伴自己的學生。

時先生對學生好,對家人也是關愛備至。聽同學講過,有一次去時先生家,師母身體不好,時先生拿出一個筆記本,上面記的都是師母的脈搏跳動記錄,整整一本讓人十分震驚。

我還聽人講過時先生的“羅曼史”:當時先生和師母一個在清華大學、一個在燕京大學讀書,一到課余時間時先生就去找她。別人問他,清華離燕京大學那么遠,他是怎么過去的。

時先生不禁得意地大笑起來:“告訴你啊,我那時候找到了一條很近的通往燕京大學的小路,很快就到了?!毖源羌?,時先生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與師母在一起的幸福時光。

在“反右”及“文革”那段漫長的日子里,時先生被錯誤地打入“另冊”,受到了極不公正的對待?!拔母鎩焙?,我們和時先生在一起時,聽他聊過去的故事,難免也提到“文革”中的一些境遇,但我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哪個人不好,甚至對那些說了過頭話、做了過頭事的人,時先生也沒有一句怨言,總說他們年輕,不能怪他們。

時先生每次獲獎,都把獎金全部分給大家。時先生1998年獲何梁何利獎,在不多的獎金中堅持送我1萬港元。起初我不肯要,時先生卻說,你們都作出了貢獻,應該拿。當時,大家的工資很低,這是很大一筆錢,況且時先生家里子女多,經濟并不寬裕。

如今20多年過去了,這筆錢雖然在不斷貶值,但我們一分錢都舍不得動。徐南平和其他同學們也一樣,一直將時先生所給的錢珍藏著。對我們而言,這是一種永遠的精神寄托。

時先生對官職、金錢和個人榮譽看得很輕,但卻始終堅守著為國為民的人生追求??拐獎⒑?,在麻省理工學院即將完成博士學業的他,謝絕了導師的盛情挽留和優裕的生活待遇,不計個人得失,毅然攜妻帶子回到災難深重的祖國投身救亡。

早在1956年初,他就向黨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。雖然在之后的一系列政治運動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,卻絲毫沒有動搖他對黨的信念和對事業的追求。

2001年2月16日下午,90歲高齡的時先生如愿加入了中國共產黨。在入黨儀式上,時先生激動地說:“有生之年,能夠實現入黨的夙愿,是我最幸福的事情?!比舨皇羌嶁毆膊呈鞘瀾縞險嬲嗣衲備@惱?,90多歲的老人怎會如此執著?

(作者系南京工業大學教授,本報通訊員周偉整理)

《中國科學報》2020年6月16日第8版  //news.sciencenet.cn/sbhtmlnews/2020/6/355884.shtm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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